1982年秋冬,党的十二大后不久,时任第二炮兵司令员的李水清就向时任总参谋长的杨得志提出了自己的想法,他要从二炮司令员的岗位上退下来。
杨得志听完之后,先是一愣,随即摇了摇头:
“你还不到65岁,应该在一线。”
其实,李水清提出离休的想法时,离65岁的离休线还差着几个月。
当时,中央虽然已经提出了干部年轻化的号召,倡导老同志主动离开一线岗位,换更年轻的人上来,但按照规定,大军区正职、省部级不超过65岁,李水清完全可以继续在岗位上。
面对杨得志的挽留,李水清没有接话,他知道老首长是为他好。可他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更知道二炮这支部队需要什么。
二炮是技术兵种,导弹操作、电子对抗、信息化指挥,这些新东西日新月异,年轻干部学得快、跟得上,自己这个13岁就扛起红缨枪的老兵,在战场上指挥千军万马没问题,可面对那些精密仪器和复杂的数据链系统,已经有些力不从心了。
他摸了摸自己那头已经花白的短发,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些往事。
一
1917年11月,李水清出生在江西吉水县一个贫苦农民家庭。
因为出身贫寒,8岁那年,他就给地主家放牛了,一双小脚板在田埂上跑来跑去,从晨曦跑到日暮。
1930年,红军来到了吉水县,13岁的李水清丢下牛鞭,跟着队伍就走了。
那时候连队一百多号人,只有十几条枪,剩下的不是梭镖就是大刀,李水清年纪太小,连长瞅了他一眼,连大刀都没给他发——怕他抡不动。
可就是这个连大刀都抡不动的小鬼,后来硬是在枪林弹雨中活了下来。
李水清跟着队伍参加了中央苏区的历次反“围剿”,走过长征,翻过雪山,踩过草地。强渡大渡河的时候,他是红一军团一师政治部的宣传队长,站在河边为那十七个准备冲上铁索桥的勇士们鼓劲助威。
抗日战争全面爆发后,李水清所在部队改编为八路军115师,他担任343旅营政治教导员。
平型关战役中,他带着部队跟日本鬼子拼了刺刀,身上挂了彩。那时候有人嘀咕,说换上国民党的军装跟日本人打仗,心里不是滋味。
李水清把大家召集起来,用“犒师救国”的典故把道理掰开了揉碎了讲:
“一个人爱不爱国,看的是他的行为,不是他的打扮。”
后来他带着武工队在平西根据地打游击,日本人控制的“联庄会”被他一个个瓦解。
解放战争末期,李水清已经是67军199师的师长了。
1949年4月22日,太原战役打响,总前委决定先打太原城、后攻卧虎山。
当时199师的任务是围住卧虎山别让敌人跑了。可李水清派出去侦察的一个小分队,趁着夜色摸进了敌人的碉堡,居然活捉了守敌的师长和副师长。
李水清一听,眼睛亮了——敌人群龙无首,此时不打更待何时?他当即下令两个团直插卧虎山心脏。兵团司令员杨成武的电话追了过来,问战况如何。李水清在电话里说进展顺利,杨成武说给你两天时间,李水清回了一句:
“不用两天两夜,明天上午保证拿下卧虎山!”
李水清没吹牛,他只用了10个小时,就把卧虎山拿下。事后杨成武评价说:
“积极的相机而行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这需要气魄,需要胆略,需要敢于承担责任的勇气,这种素质,是一名指挥员优秀品质的体现。”
1949年10月1日开国大典,67军199师作为老红军部队参加了阅兵式,32岁的李水清走在199师受阅方队的最前面。
抗美援朝战争爆发后,李水清担任67军副军长兼199师师长。金城川三日激战,67军重创美军第7师,三天歼敌17000多人,创造了朝鲜战场日歼敌的最高纪录。美军指挥官范佛里特原本狂妄地认为靠炮弹就能把志愿军炸垮,结果碰上了李水清挖的防炮洞和纵深掩体,炮弹再多也啃不动。
李水清后来被朝鲜授予了二级国旗勋章和二级自由独立勋章。
回国以后,李水清没有急着去当军长,而是申请到军事学院速成系学习。有人不理解,说机会错过了就没了。李水清自己清楚,他从小没读过什么书,13岁就扛枪打仗,再不学习就要被时代甩在后面。

1955年3月,李水清正式出任67军军长,同年9月,他被授予了少将军衔
二
李水清不急于升职而是转而去学习,后来事实证明他这一步走的非常对。
1968年,李水清被提拔为济南军区副司令员。没想到的是,就在两年后,周总理亲自点将,又把他调到了第一机械工业部当部长。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李水清心里很不踏实,他13岁参军就没离开过部队,现在让他去管工业,这不是赶鸭子上架吗?他找到老上级杨得志,想让杨得志帮忙跟周总理说说情。杨得志去了,周总理没松口。杨得志回来后跟李水清说:
“我们几次建议总理另选人,总理都没松口。”
没办法,李水清只要硬着头皮上任,又正好赶上了一机部要跟八机部合并。
那时候,一机部管理很混乱,问题一个接一个,对于完全不熟悉的人来说,完全是一头雾水。
可李水清一上任,就理清了思路,后来他对人说:
“合并就是合并,不是挑挑拣拣,把好的留下,把不好的踢出去。合并与精简都要做。”
整个合并期间,李水清时常通宵达旦,尽心尽力的做好每一项工作,他最突出的贡献就是,把不少被被打倒的老干部请回来“帮助工作,还大胆培养年轻干部,要求每个部门都要有后备人选。
短短几个月,就使得一机部的工作恢复了正常。
后来李水清回忆第一机械工业部这段工作经历时,还忍不住感慨:
“那是非常时期,总理点将,赶鸭子上架,外行管内行,不得已而为之。所以,邓主席一复出,我就马上写辞职书请求调回军队干老本行。”
尽管一机部的工作李水清干的十分出色,但他的心始终还是在部队上。
1975年,邓小平复出主持工作,李水清第三次把申请递到了邓小平的办公桌上。
邓小平看完后笑着说:
“听说你搞机械还算行,急什么?”
李水清一听就急了,脱口而出:
“首长,我是外行,多留一天就多耽误一点军队建设!”
邓小平把申请扣倒,没有批准。
着急之下,李水清辗转找到正在北京出差的杨得志。杨得志无奈,只好答应。
几天后,国务院小会议室里,杨得志坐在李先念对面。
见李水清去意已决,李先念也不好不松口。
同年8月,李水清调任南京军区第一副司令员。手续批完那天,他在一机部大院跟工人们握手告别,没说一句煽情话,只留下一句嘱托:
“新机床到了,注意安全;质量不过关,直接给我写信。”
不过,李水清在南京军区第一副司令员的位子上也不过两年。
三
1977年9月,李水清被任命为第二炮兵司令员,后来又兼任第二炮兵党委第一书记。
据说当时二炮历史遗留问题比较多,时任二炮司令员的吴克华觉得他自己在二炮老部下众多,没办法处理这些问题,上级考虑到他的难处,决定将吴克华调成都军区任司令员。
这么一来,二炮司令员一职就出现了空缺,巧的是,原定要离任的南京军区司令员聂凤智被挽留在岗位上,这么一来,导致身为副司令员的李水清无法接任军区司令员,按组织上的意思,是要把他调到成都军区,可成都军区司令员的空缺又被吴克华补上,所以李水清就接手了二炮司令员的职务。
组织上也是希望利用李水清“六亲不认”的优势,解决二炮过去历史上遗留的问题。
二炮是国家的战略导弹部队,接手这支部队,李水清肩上的担子比山还重,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翻干部档案。
翻着翻着,一个名字引起了他的注意——齐仲亨,第二炮兵指挥学院训练部政委,正师级。
陪同的政治部副主任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这个人“情况有点复杂”,过去在那场运动里有些“问题”,虽然没被打倒,但前任班子有领导定过调子“立场不坚定,不宜重用“。
李水清放下档案,身体向后靠在椅子上,目光锐利起来:
“我问你,这个人有没有搞过打砸抢?有没有整过人?有没有拉过山头,搞过派性?”
副主任连连摇头:
“那倒没有。恰恰相反,他当年去东北‘支左’,最反对的就是这些。他自己还定了‘三不’规矩:不争权,不支派,不整人。”
李水清“啪”地一拍桌子:
“那不就结了!一个在那种环境下都能坚守原则,不整人、不搞派性的人,你跟我说他‘立场不坚定’?我看,他的立场坚定得很!不能因为一些派性成见,就把人才给埋没了!齐仲亨有水平,有威信,凭啥总跟人过不去?你马上给我拿出一个恰当的调整使用方案,把他们尽快用起来!”
在李水清的坚持下,齐仲亨被任命为第二炮兵技术学院副政委,进入副军职干部行列,1988年被授予中将军衔。
1982年,中央明确提出“干部年轻化”的要求。当时还差几个月满65岁的李水清坚决响应中央号召。
秘书劝他不要太草率,李水清反问了一句“你懂什么”,他十分诚恳的对秘书说:
“如果我不退,副司令贺进恒的成长就可能受阻。贺进恒有很深的炮兵根基,二炮成立前就负责导弹部队,是最早接触到导弹科技的干部,能力水平都相当不错。我若继续留任,过几年也会因为年龄原因退下来,而现在主动让位,就能让贺进恒在二炮的岗位上继续发挥关键作用。”
不久之后,李水清向总政治部和军委提交了报告,请求由贺进恒接任司令。
杨得志不同意李水清离休,原因也很简单,当时二炮司令部领导班子里,实在太缺人了。
当时和李水清搭班子的陈鹤桥政委年龄比李水清还大三岁,李水清如果离休的话,陈鹤桥势必也要退,二炮领导班子,司令员、政委一同离休,班子里没有老同志“传帮带”。工作会很难展开。
杨得志后来再次找到他,建议他继续留在二炮改任政委。李水清摇了摇头,他心意已决。上级最终采纳了他的意见。
不过有些遗憾的是,李水清的离休也只是为贺进恒争取了三年时间,因为到1985年全军精简整编,贺进恒因为到了年龄,也不得不卸下重担,副司令员李旭阁接任二炮司令员。

图|李水清将军回忆录
离休后的李水清并没有闲下来,他拿起笔,开始整理自己的战争记忆,为了核实资料,他跌跌撞撞跑回旧战场,和地方干部核对当年的射角、里程、俘虏人数。那些年他在战场上打过的仗、走过的路、牺牲的战友,他都一笔一笔地记下来。
1983年6月,李水清当选为第六届全国政协常务委员会委员,1988年又当选为第七届全国政协常务委员会委员
2005年9月3日,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60周年大会上,已经88岁高龄的李水清代表70多万抗战老战士在人民大会堂发言。
2007年8月31日,李水清因病在北京逝世,享年89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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